涨到8.8，徐克开了个“坏头”

《倩女幽魂》又重映了。

老实说，我对这样的经典重映现象一直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。

毕竟重映的这些片都过于"大路货"。

而这次《倩女幽魂》重映，最大的噱头 4K 重制，你也很难说清这种效果提升，对于大众而言，是否会带来观感上质的飞跃。

不过这次，我倒是打算去看看。

因为随着这个 IP 在这些年来不断被翻拍，而且越拍越烂，我对于这部 1987 年的版本，好感度也就不断地提升。

为什么现在很难拍出这样的《倩女幽魂》了？

在聊这个问题之前。

不妨，我们以另一个角度，重新看看这个故事——

01

兰若寺里什么都没有，除了女人（鬼）。

这个废弃的寺庙坐落在郭北境内，和兰桂坊一样，是个让人"销魂"的风月场所，它白天歇业，夜晚开门，许多年来，不知"吸干"是多少人的"血"。

以至于方圆十里的人听到它，都会咋舌。

纵使你有十万家财，但只要在兰若寺风流一夜，包你只剩得皮包骨头。

兰若寺的老板娘叫姥姥。

她本是当地的地头蛇，后来逐渐成了精，乱世飘摇，太多的人走投无路，于是这里死的人多了，她也便招揽到了一大批声色俱佳的"舞小姐"们，每每到了夜晚，她们便会成群出动，去勾引那些路过的男子。

她们或者抚琴奏乐，或者跳一支艳舞。

最终，都是把男客们诱到了床上。

而往往云雨之间，姥姥便会适时出现，以毫不留情的手段，榨干这男子。

你说这是仙人跳？

但她自有她的道理：好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厮混？

这群小姐之中，有一个头牌，名叫小倩。

人如其名，巧兮倩兮美目盼兮，光是这一副眸子，便能诱得无数男子为她目眩神迷。

可小倩也善。

骗的人多了，她难免会心生不忍——

说到底，这是个害人的勾当。

终于有一日，她遇见了个收账的书生，叫做宁采臣的，一见钟情。

她还偷偷给他留了小纸条，劝诫他离开这荒淫之地。

可风月场里最忌讳的是什么？

真情。

于是姥姥在发现小倩和男客产生感情后大发雷霆：

你居然瞒着我养别的男人

既然人心留不住，她便打算将小倩以一个好价钱给卖了，嫁给隔壁帮派的老大黑山老爷，时间便是三日之后。

可宁采臣哪能答应？

一场轰轰烈烈"救风尘"大戏，便正式上演……

02

看到这里，你或许会不乐意了：一个好好的爱情故事，为啥被讲得这么俗？

此话倒也不假。

但这世上大多数喜闻乐见的故事，其实都是很俗的，俗才有群众基础，雅了也就离地万丈了，把一个很俗的故事讲得没那么俗，才考究创作者的真功夫。

于是一方面，徐克紧抓俗的核心——

他告诉编剧，"鬼和 80 年代的香港舞小姐其实是同出一辙，就是夜总会女侍应，女公关"，你就往青楼故事的方向写。

要知道，前一年，阮继志便写过一部叫做《夜之女》的舞女电影，这方面他熟。

一方面却又把控好分寸——

就像他找来王祖贤来演聂小倩，当然看中的不是她像鬼，而是她身上有一种"又纯又欲"的气质。

看上去超凡脱俗，但同时也十分性感。

结果呢？

当然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大获成功了——

非但影片直接拍成了三部曲，还引来一大批的跟风之作，譬如搞笑版（《先生骗鬼》）情色版（《狐仙》），杂交版（《倩女失魂》宁采臣燕赤霞大战吸血鬼女伯爵），等等等等。

而最近 8 年。

也不知道哪里刮起了一阵《倩女幽魂》山寨风，以至于这个故事改编的网大，高达 21 部之多。

可问题是，对于大部分翻拍作品来说，它们往往只抓住了其形，而忽略了其神。

于是一个个走上了将艳俗进行到底的道路。 

比如 2011 年刘亦菲版，你看这个兰若寺，酒池肉林，摆明了就是怡红院。

或者 2021 年的王晶版，同样是灯红酒绿，充满肉欲。

可问题是，1987 年《倩女幽魂》的成功单是靠"色欲"吗？

如果你只是如此理解。

那么，很可能对这个舞小姐的故事会错了意。

03

在徐克之前，"小倩"的故事便已经被拍过很多次了。

在我的记忆里，最早的"小倩"故事，出现在 1957 年的电影，《阴阳配》里。

属于早年的邵氏作品。

当年的评论说，"阴阳配有两个主题中心，一个是颂扬坚贞的爱情，一个是警惕善恶的抉择"，换句话说，就是惩恶扬善的结良缘故事。

确实老套。

如今这部电影没留下什么影像资料，所以关于我们关于聂小倩的印象其实要往后推上几年，比如 1960 年李翰祥版的《倩女幽魂》，1975 年姚凤磐版的《寒夜青灯》（完整故事版），1984 年鲍方版的《崂山鬼恋》（故事合辑版）等等。

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李翰祥版的《倩女幽魂》了。

它提出了这个故事最核心的一点——

时代。

没错，"小倩"的故事并不只有所谓的爱情，也不只有大家长的规训，更不是色欲迷离，"时代"才是它当仁不让的主角。

于是你可以看到，在所有版本里，都会强调"乱世"两个字。

李翰祥版的时间设置在明清交替时段。

当时的时局是——

中原尽被清兵所据

姚凤磐版的时间也是设置在明末。

当时的时局是——

白莲教入侵登州，生灵涂炭，指的大概是董大成于崇祯二年起兵之事。

为什么会强调"乱世"？

用《寒夜青灯》里的一句台词解释就是，"这本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"。

人在乱世中往往是身不由己的。

这个社会的丛林法则属性会强烈放大，能力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，弱者只能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，任人宰割。

而这其中，身处最下层的性工作者们尤甚。

本来她们就是被剥削的对象。

在乱世之中，她们又如何寻求得到一点点的光明与公正？

所以没错。

徐克选择用舞女的逻辑来拍摄这个故事，并不是因为它色欲迷离。

而是因为她们是真正的边缘人。

04

于是你看，徐克版《倩女幽魂》里前所未有地强调世风日下。

开场一个镜头。

宁采臣赶路，遇到剑客杀人，而杀人的理由却是因为对方偷了他的钱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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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方都秉持着弱肉强食的原则。

不问道理，只讲强弱。

关键是，杀了人之后，明明有目击证人，却也熟视无睹。

轻飘飘地拍拍屁股走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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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入了城呢？

宁采臣遇到的第一件事，便是两队人捉拿通缉令上的逃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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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差办案？

仔细看他们的衣着你就会发现，这些分明不是什么官差，而是两股当地的武装势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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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捉拿逃犯，只为换取赏钱。

这又是个金钱至上的世界。

那么官呢？

后来宁采臣看到通缉令，误以为燕赤霞是杀人犯，于是取官府报案。

这才是官员的第一次出场。

他们升堂要钱。

退堂也要钱。

当官的不知道通缉令上的人是谁，抓人的也不知道抓的人有没有错，整个一个糊涂荒诞的官场世界。

以至于燕赤霞来时，人人以为是通缉犯到了，官兵们乱成一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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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说，即便很多人质疑徐克在这部电影里放弃了真实的现实背景，但我倒是觉得，徐克正是因此才敢放开手脚，把一个末世的世界毫无保留地呈现了出来。

以至于这样的人间炼狱感到了第二部更加变本加厉。

第一部里，人们抓错逃犯还能放掉。

第二部中，就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抓进大牢再说了。

为什么会强调这些？

其实是写人。

《倩女幽魂》表面上看写的是一个鬼故事，用了一个舞女的底层逻辑，但实际上，是在写乱世之中的边缘人，该如何寻找希望。

对于聂小倩来说，她本已对这个世道失望，对未来充满了迷茫。

但她看到了宁采臣。

这个散发着微弱的，理想主义之光的男子，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，依然坚持着自己的信念。

所激起的，不仅是那股对"生"的向往。

更是对自由的追寻。

而这样的向往，何尝又不是当年香港人的真实感受？

05

所以回到这篇文章的标题，我为什么会说"徐克开了个坏头"？

没错，正是因为这"末世感"。

对于 1987 年的《倩女幽魂》来说，这样的末世感，与影片的边缘人是可以对位的。

时值《中英联合声明》签订不久。

很多港人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迷茫，于是普遍有一种边缘人的心态，这从那些年大量的舞女题材电影，诸如《夜生活女王》等片中都可以看出。

这种末世情绪大家心照不宣，彼此传染。

也促成了创作者们的真情实感。

于是哪怕没有任何指涉，创造了一个近乎悬浮的时空，其情感基础依然坚实。

所谓古寺幽魂，根本就是一缕香港幽魂。

可后来呢？

大量的创作者以为 87 版《倩女幽魂》的成功只是因为其悬浮，只是因为其娱乐。

于是这个本该存在的基础，被彻底抛弃了。

就像后来的刘亦菲版。

你说导演叶伟信没有什么表达吗？

也不是。

他试图在其中加入权力关系的讨论，比如村长初见宁采臣的那场戏，一开始对他极其恶劣，甚至打算砍其双手，可得知了他官员身份后（没错，这里的宁采臣不再是收账书生了），立马恭敬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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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问题是，这样的讨论更像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套路，对于创作者来说，你很难会觉得有什么真情实感在里面。

它似乎构成了某种延续，却早已与原本的《倩女幽魂》南辕北辙，相去甚远。

而至于再往后的那些网大……

不说也罢。

不过话说回来。

即便如此，这个锅其实也难扣到徐克个人的头上。

因为所谓经典的诞生，往往是偶发的，是时代的产物，不是说我懂得了某些道理就能创造出经典作品，就像我也写过这么多文章，却依然会写烂稿一样……

而《倩女幽魂》更是如此。

毕竟，这世上再也不可能有张国荣了。

也不会再有黄霑。

看看这些名字——

幕前张国荣、王祖贤、午马、刘兆铭，甚至胡大为、王晶，幕后徐克、程小东、黄霑、戴乐民、潘恒生、奚仲文，甚至梁家辉……

这个含金量十足的组合，似乎，也只能出现在那个黄金时代里了。

而所以我们能做的。

或许只有在自己的硬盘上，或者在电影院里，一遍一遍地重温这份旧日的光彩。

我们回忆着那个风华正茂的年代。

也顺便，记起了曾经的自己。